小说人物姓名信息隐义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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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世界的姓名是由天圆地方一笔一画构成的方块汉字所组成,姓名文化是独特的信息文化。“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姓名与小说,无疑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国历代小说家对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姓名,并非随心所欲而取、信手拈来而成,而多是精心研创的。为了使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的名字,又响亮,又特别,有新意,还有创意,更不与别的作品中的人物同名,使之“能具有震慑人心的力量,需要格外引人注目。”在给人物命名时,真称得上是处心积虑殚精竭智。如《红楼梦》中算命先生的名字叫刘铁嘴、王半仙,巫婆名叫马道婆,乡下老太太称刘姥姥,卜世仁即“不是人”,甄士隐贾雨村即“真事隐去、假语存焉”。正如清人周春评《红楼梦》云:“盖此书每于姓氏上着意,作者又长于隐语庾词,各处变换,极其巧妙,不可不知。”

   鲁迅先生说:“创作难,就是给人起一个称号或译名也不易。假使谁能起颠扑不破的译名的罢,那么,他……倘若创作,一定也是深刻博大的作者。”由此可见,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命名,饱含着作者创作的心血,是小说文本的有机组成部分。人物的姓名往往与其身份、地位及性格、品质、志趣等紧密联系着,不是揭示人物的性格,就是暗示人物的命运际遇,使姓名蕴含着丰富的信息量,能最充分地表达人物的某些特质,进而能最充分地体现自己的创作意图,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作品中的人物名字有些带有类型化的特色,有些则注重突出鲜明的个性,还有些是含有影射、暗寓意味的,无不为人物锦上添花。这些人物姓名不仅是一种“符号”,还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和审美价值。

   (一) 以人物姓名字号隐寓人物的性格命运

   《红楼梦》中众多人物的姓名多与其人物的形象塑造、性格特征、命运人生相关。四春与湘云之名,姑且不说。薛宝钗其名为一支镶着珍珠宝石的钗,是以人见人爱,故而薛宝钗品格端方豁达随份,逗人喜爱,人也长得玉肌雪肤珠圆玉润。薛谐“雪”,易消溶;薛又谐“削”,“削”乃用刀斜着去掉物体的表层。宝钗被削,寓其大厦将倾圮,其名宝钗还隐喻其婚姻如金钗易分,最终命运是“金簪雪里埋”。丫环金钏之名寓其早夭且投井而死。金钏因和宝玉说了两句玩笑话,就被王夫人打了个嘴巴,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不顾金钏的苦苦哀求,无情地将其撵出去了。金钏最后投井身亡,应了她说的那句谶语:“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金钏之名中两个“金”,按阴阳五行之理,金生水,金化为水。《三命通会》云:金能生水,水多金沉。两个金,太多,化水必速。钏的“川”字,乃“井”之象形。故金钏之名寓其投井而死,且命短。

   晴雯之名寓其性格刚烈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且夭寿。晴雯的判词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晴:天清气朗阳光充足,天空中无云或云很少。雯:有花纹的云彩。云是地面上的水蒸气升华凝结而成,水蒸气到了高空遇到冷空气便凝聚成了小水滴,然后又与大气中的尘埃、盐粒、冰晶等聚集在一起,便形成了千姿百态的云。晴空万里九霄绮云,晴雯自是睥睨天下,品性高洁,真诚直率,心比天高,风流灵巧,性格刚烈,疾恶如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孤高自许,却又身为下贱(来于尘)。她有一种比较自觉的人格意识和朦胧的平等意识,心比天高难免任性,身为下贱实乃丫鬟。这是心性与身份的矛盾,是一种巨大的反差、强烈的冲突。晴雯的个性和环境格格不入,说话容易伤人、得罪人,就像袭人说她“说话夹枪带棒”。晴雯性格中这种疾恶如仇,心直口快,非常率真的一面虽极为出彩,但因此得罪的人也多。有人因为晴雯平日不趋奉她,便忌恨在心,抓住机会在王夫人面前,诬陷晴雯。最终导致患有重病多时水米不沾的晴雯,被王夫人狠心逐出大观园,不久便死去。晴本无云,雯乃绮云,朗朗晴空阳光万丈,一点有花纹的云彩,怎会不烟消云散?故而,晴雯之人必定短寿。

   林黛玉寓其体弱多病孤高自许愤世嫉俗。脂批曰:“晴有林风。”晴雯影射林黛玉,暗示晴雯与林黛玉有大致的命运,短寿是必然结局。晴雯照于林间,尚有和煦之景。晴雯既死,林黛玉便无了生气,不久即亡。晴雯死了,贾宝玉作了诔文怀念她,黛玉与他讨论,说有些词句不太文雅,需修改。贾宝玉将“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改为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狐疑无限,一面说话,一面咳嗽。晴雯之死暗示了黛玉之死。别号潇湘妃子的林黛玉表字颦卿,而这颦卿二字又正是宝玉所取。宝玉杜撰《古今人物通考》云:“‘西方有石名黛,可作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颦”与“黛玉”相因相关,典出晏几道《西江月》:“愁黛颦成月浅,啼妆印得花残。”《采桑子》:“昨夜匆匆,颦入遥山翠黛中。”以及李煜《长相思》:“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黛玉之名,应是取自晏几道《虞美人》词:“楼中翠黛含春怨,闲倚阑干遍,自弹双泪惜春红,暗恨玉颜光景与花同。”诚如金启肒在《〈红楼梦〉人名研究》中所言:“人物命名取自诗词名句。”黛玉别号潇湘妃子,典出娥皇女英,中国古代传说中尧的两个女儿,也称“皇英”。汉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有虞二妃,帝尧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湘水》:“大舜之陟方也,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晋张华《博物志•史补》:“尧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帝崩,二妃啼,以泪挥竹,竹尽斑。”此别号暗寓黛玉爱哭性情和泪尽而逝的悲剧结局。林黛玉的前身为绛珠仙草,绛珠谐降珠,珠者泪也,喻其以泪还债也。黛玉眉尖若蹙,蹙眉即眉聚拢皱缩乃忧愁不悦局促不安之态,颦的本义也是皱眉,颦蹙即皱眉皱额,比喻忧愁不乐。寓林黛玉弱不禁风,多病寡欢。黛,青黑色,本义是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同时,此字又是女子眉毛的代称,又是美女的意思。林黛玉意即林中一块黑玉。黑色的玉乃旷世奇珍极为罕见,寓林黛玉孤高自许孤芳自赏目下无尘淡泊功利,而又孤苦伶仃孤立无援乖张任性。万物生长靠太阳,林中之玉,因其被林木荫蔽,难得阳光雨露哺育滋润,无法像万物一样得阳光雨露哺育而茁壮成长,难得被世人发现而珍视,无法被众人珍赏珍爱。寓林黛玉体弱多病、怀才不遇、多愁善感、悒郁不忿、自我中心、孤芳自赏、愤世嫉俗、心胸狭窄、刻薄多疑、忧愁不乐、局促不安,不像薛宝钗一样大得众人之心,虽然美丽,却是病态的,生理上病恹恹,心理上阴幽幽。泪尽而亡,注定早夭。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老舍的《骆驼祥子》中祥子与虎妞、小福子、夏太太这三个女性有情色鱼水之事,此三人的名字就颇堪玩味。虎妞本是女人,却取名虎妞,其名寓示她虎气彪彪,母老虎似的蛮悍,虎妞外貌老丑,个性粗暴泼辣厉害焦躁,一身江湖气味,对待祥子恰如母虎,心理畸形变态,习性恶劣丑陋。虎妞的出现对祥子来说是个大灾难,她为了勾引祥子强迫他喝酒时,骂他“窝窝头脑袋”,说如果不喝就“揪耳朵灌你”,那“一股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祥子命运里走下去,以粗暴形式来表现她的温情,与其父刘四闹翻后,又反转来剥削祥子,对同情祥子的小福子竟狠毒地要绝人生路。祥子在小福子身上体味到了快乐和幸福,然而小福子很快被卖到白房子里并且自缢而死了。小福子对于祥子只是一阵子小小的幸福而已。夏太太雇祥子拉包月,勾引了祥子,从而让祥子染上性病,更加自甘堕落。夏谐音下,夏太太乃下流太太之谓也。

   充分展示人物性格的极至命运的巨变的,当数武侠小说。大凡武侠小说都把人物置于尖锐的矛盾冲突之中,来刻画人物性格,揭示人物命运,塑造人物形象。其非常态的人物、情节、环境,使得人物性格、命运也多非常态。那么,武侠小说中人物姓名也就更多地隐寓了人物的性格命运。

   古龙小说中轻功最好的人是司空摘星,司,指事字,甲骨文字形表示一个人用口发布命令,有统治、管理之义。司空是古代官名,古代中央政府中掌管工程的长官。此处是指统治管理天空。司空摘星,统治管理天空且能够摘取星星,可见轻功的卓绝了。司空摘星其人性格也超脱而逍遥。

   金庸的武侠小说里的人物姓名尤其暗含深意。乔峰是《天龙八部》中的绝顶英雄,本名萧峰(萧为辽国大姓),乔姓得自养父农户乔三槐。“乔”字已暗寓其并非本姓,乔的本义是高,高峰便叫乔峰,乔在字义上又有装做、做假之意,如乔装打扮乔模乔样(装模做样)乔做作(装腔作势)乔神道(装神弄鬼)乔断案(指装腔作势耍威风)乔公道(装好意,假作公平)等。其父萧远山,峰乃山的尖顶之意,又遥接父之名“远山”。山高人为峰,乔峰的武功、人品、英雄气概、豪侠情怀皆远在其父萧远山之上。乔峰一出场,便威风压倒八面,神武勇烈,大气磅礴,真个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然,乔还有窝囊、糊涂、怯懦的意思,萧也有萧瑟、凄凉、寂寞、洒脱之义,乔(萧)峰笑傲江湖及其自杀,何尝不暗合了此意呢?

   左冷禅是《笑傲江湖》里嵩山剑派掌门,也隐隐是五岳剑派之首。左是个会意字,本义是辅佐,有贬谪、降官贬职之意;又有与众不同、异于常规,错误、荒谬的意思,还有偏邪、不正,非正道的旁门斜道,以及指超过现实条件许可的急躁盲动的过头思想和行动的意思。冷:左冷禅暗地里练成厉害无比阴寒无比的内功“寒冰真气”,散发出来的寒气远比冰雪寒冷,以任我行内功之深厚,中指之后发作时竟使得他和向问天、令狐冲、任盈盈四人变成了雪人。且其为人处事又极其阴沉冷厉,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禅:是梵语“禅那”的音译,意译为“静虑”。就是用静坐思维的方法,以期彻悟自心。菩提达摩来国,住嵩山少林寺,传心法于慧可,成为中国禅宗的初祖。禅表示与佛教有关的事物。少林寺在嵩山的少室山五乳峰下,是禅宗祖庭。嵩山剑派虽将与少林寺近在咫尺的嵩山绝顶的峻极禅院做了嵩山派掌门住所,左掌门却以“冷禅”为名,对禅是冷眉冷眼冷淡冷漠地冷待,“名字中虽有一个‘禅’字,却非佛门弟子。”

   令狐冲与任盈盈是金庸《笑傲江湖》中侠侣。令狐冲是厌恶权利斗争的“隐士”,一位“道家之侠”。冲,冲淡空虚貌;盈,水满貌。冲与盈对立又统一,暗示着令狐冲和任盈盈性格的差异与冲突,《老子》曰:“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又云:“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冲与盈又达到了统一。而事实上他二人最终是笑傲江湖,曲谐一生。

   丁典和凌霜华是《连城诀》中一对命运悲惨的爱侣。丁,有遭逢的意思。刘向《九叹•惜贤》:“丁时逢殃。”《后汉书•岑彭传》:“我喜我生,独丁斯时。”有词语“丁忧”、“丁艰”;典,有抵押、典当的意思。杜甫《曲江》:“朝回日日典春衣”。故“丁典”可释为“遭逢出卖”,正是丁典身世的写照。凌,有欺侮、侵犯、乘之意。 “霜华(花)”,雪也。能凌霜华(花)之物,菊也,合“人淡如菊”之评,亦符其爱菊之性,故其女仆名曰菊友。

   (二) 以人物姓名字号表现作者对人物的反讽意味

   江湖富家子弟林平之、游坦之,金庸以“平坦”二字为其命名,实有深意。两人一为副威镖局之少镖头,一为聚贤庄之少庄主。然则两位公子哥儿人生路途,不仅既不“平之”也不“坦之”,而且可谓是遭逢人生之极大的灾患。《神雕侠侣》中的武氏兄弟武修文、武敦儒,乃大理武三通之子。修文,昌明、修明文教。《尚书•武成》曰:“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敦儒,意为敦厚诚恳学问精深温文尔雅。南宋有词人朱敦儒。查氏命名武氏兄弟为“修文”、“敦儒”,本冀其文雅,但二子却是赳赳武夫。

   钱锺书在《围城》中多以幽默来讽刺卑琐的人生,有的含而不露,有的一针见血,人物的命名就颇值得玩味。比如主人公方鸿渐的命名:《易经•渐》:“或得其桷。”椽之“方”者为“桷”。《管锥篇》中言其义蕴为:“‘鸿渐’,即‘一只鸟飞来飞去没个着落’。”在《易经》中,就有这样一只鸟,先在溪边,后飞到石头上、陆地上、树上,再飞到山头,飞至“崇高的孤独”,但欢乐却常在彼岸,无论他如何努力,最后的结局还是幻灭。鸟(象征男人),在外面飘来飘去,最后只剩下孤零一人。方鸿渐就是这样一只鸟。他从中国飞到法国,一无所学,却取得了美国克莱登大学的假学位。从法国飞到中国,又陷入了一张无法摆脱的情网。为了逃避爱情的围城,飞到三闾大学,怎料仍是功利的围城。再如韩学愈,又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名字。韩学愈其名托胎于唐代大文学家、古文运动的创导者韩愈。但他的名字和他的真才不符,他的文凭和他的实学不符,他的地位和他的能力不符。多组的不符,多组的矛盾,使得韩学愈成为一个具有极端讽刺意味的人。同方鸿渐一样,用钱买了一张克莱登大学的假文凭,不学无术,却坐上了三闾大学教授的位置。真是辱没了名字也辱没了韩愈。

   蒲松龄小说《促织》的主人公成名“操童子业,久不售”,名为成名,实则无望。以至于“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征收促织使他家破人亡。但最后却又意外地“成名”了,儿子魂化促织,讨得皇帝欢心,于是“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人物的命名所蕴含的强烈讽刺意味十分明显。

   鲁迅的《高老夫子》中的高干亭,好充斯文,附庸风雅,本是文痞、赌棍、流氓,居然想改号,他“骤慕俄国文豪高君尔基之为人,因改字尔础,以示景仰之事”,取名高尔础。何等绝妙的讽刺!

   君子剑岳不群是《笑傲江湖》中华山剑派的掌门,号称君子,面如冠玉,一脸正气,言行举止和武功剑法都儒雅蕴藉、大义凛然,令见者有景仰高山之情,被天下人推许为“正义的象征”和“武林的福祉”。但他却是一个心地龌龊运筹于暗室的阴谋家、野心家,是伪君子、真小人、大恶贼,行事卑鄙无耻之极。以至今日东南亚某些国家选举时,常指责对方是“君子剑岳不群”。其名岳不群,岳当来自西岳之岳,不群者,卓绝不群也。岳不群其名亦如华山之势,在五岳之中卓然不群。然其名姓与其行状,真是绝妙讽刺。

   (三)以人物的姓名字号来表现作者的爱憎褒贬

   把握人物个性,起一个合适的名字,在读者心灵深处烙下深深的印记,这是高明的作家所矢志追求的。如《孔乙己》中的孔乙己,本来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但时乖命蹇,几进科场,终究名落孙山,沦为小偷。但还要摆读书人的架子,不肯脱下那又脏又破的长衫。作者从描红贴“上大人孔乙己”中“拈”出一个“孔乙己”送他,活画出一个受儒家思想熏陶,深受封建科举毒害的腐儒形象,令人难以释怀。《药》中的夏瑜实则是作者为纪念辛亥革命的女英雄秋瑾而匠心独运;而作品中的“华”“夏”二姓更具深刻的象征意义。杜鹏程《夜走灵官峡》中的“成渝”、“宝成”,本来分别指“成都—重庆”、“宝鸡—成都”铁路干线。作者以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出生地来给虚拟的人物命名,饱含着深浓的情感。

   金庸先生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的逍遥派是一个崇尚道家的门派,其掌门人为无涯子,来自《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无涯子有弟子二人,一名苏星河,一名丁春秋。“星河”是空间上的“无涯”,而“春秋”则是时间上的“无涯”。苏星河收有八位弟子函谷八友,“函谷”暗指道家始祖老子出关之处,点名逍遥派的渊源。八人各擅一技,老大康广陵(琴),姓名取自嵇康与他所弹的那首《广陵散》;老二范百陵(棋),姓名取自清朝的两位围棋高手范西屏(海宁人)和过百龄;老三苟读(书),命名之意显见;老四吴领军(画),书中述其曾任“领军”之职,其姓当系来于唐大画家吴道子;老五薛慕华(医),慕华即仰慕华佗之意;老六冯阿三(匠),本系匠人,其名自当俚俗;老七石清露(花),“石”谐音“莳”,莳花;“清露”古诗常见,如陆机《赴洛道中作》“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虞世南《蝉》“垂绥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红楼梦》三十四回记有“玫瑰清露”;老八李傀儡(戏),傀儡寓意甚明,姓李似暗寓唐朝那位在皇宫搬演梨园的李隆基。

   阿朱、阿紫二姝乃《天龙八部》段正淳与阮星竹之女,自小分离,后阿朱为慕容氏之婢女,阿紫为星宿派之顽徒。朱紫一母所生,而性格、品质迥异。其名取自《论语》。《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何晏集解:“朱,正色;紫,间色之好者。恶其邪好以乱正色。”后因以“朱紫”比喻以邪乱正或真伪混淆。《后汉书•陈元传》:“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又比喻人品的高下。刘峻《广绝交论》:“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胆。”由是观之,金庸以“朱紫”为二姝命名,爱憎之情不言自明矣。红到及至则是紫,成语“红得发紫”形容人的飞黄腾达。“紫”是“朱”的延续,“朱”的提升。在小说中,阿紫正是阿朱的妹妹,而她也确实扮演了她姐姐的替身,作了阿朱的延续……而替身终究不是正身。中国官服中,状元着红服,而最小的七品芝麻官通常是着“紫”的,所以,阿紫的悲剧从名字也可看出斑倪。

   作家在给人物命名时,大都颇有讲究,人物姓名的背后隐伏着人物的性格命运,创作者的爱憎褒贬,有着深刻的思想内涵和审美价值。这些名字有的是要合起来看才更显其妙,正如两个一生凄惨的富家子弟平之坦之要合起来品味一样,这一对比,才妙处横生。另外朱紫姐妹、冲盈夫妇、函谷八友也同样道理,分开看,意义不大。贾平凹《废都》里的庄之蝶,刘恒《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的张大民张二民张三民张四民张五民,曲波《林海雪原》中的座山雕,余华《活着》中的余富贵,鲁迅的阿Q,古龙的楚留香、西门吹雪、叶孤城等等,皆委实大有深意。正如清人张新之评《红楼梦》时所言:“是书名姓,无大无小,无巨无细,皆有寓意。”人物姓名在小说文本中无疑占据着“历史的真正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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