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宁德时 代不再是“默认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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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7日下午3点,理想App上锁单的新一代MEGA,电池供应商从宁德时代换成了理想自研的5C三元锂电池。没有发布会,没有公关稿,一条产品页的更新,折射出宁德时代在理想车型中的角色,正从“默认选项”逐步转为“过渡方案”;到今年第四季度,理想新车型将全面搭载自研电池。

数据来源:各家车企宣传材料;虎嗅制图

值得一提的是,理想只是车企自研电池大军中的一员,过去一段时间,小米、蔚来以及小鹏等车企纷纷官宣入局自研电池领域(如上图)。

在电池产业发生结构性转移的背景之下,宁德时代A股盘中一度跌破300元,创近一年新低,相较今年5月高点回调超35%,市值蒸发超7000亿元。

虎嗅制图

资本市场的剧烈反应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车企收回电池的定义权,需要面对哪些挑战?

从“学徒”到“宁王”要理解今天的博弈,得先回到2012年。

那一年,华晨宝马为之诺1E寻找动力电池供应商,找到了刚成立一年的宁德时代。

之诺1E发布会现场;图源:宝马官方

宝马递过来一份800多页的德文技术标准,内容从材料、生产工艺一直细到测试和认证,小到电芯厚度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大到电池组在零下30度的放电效率,条条框框卡得极死。

对一家刚起步的中国公司来说,这几乎是一场不可能通过的考试。宁德时代和宝马的工程师一起拆解这套标准,花了两年时间把研发、制造、认证、测试整个流程跑通,并建起了当时亚洲最大的动力电池测试中心。

这笔订单本身不大,给宁德时代带来的营收微乎其微。但宝马给的东西远比订单值钱:一套完整的汽车级质量管理体系,一个可复制的制造标准,以及一张进入全球车企供应链的通行证。

曾毓群后来多次说过一句话:“宝马的技术支持对宁德时代至关重要,不仅提供了全球最严苛的技术标准,还帮助我们建立了世界级的制造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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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宁德时代的制造能力,是宝马从零教出来的。

此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奔驰、大众、北汽、理想陆续进入宁德时代的客户名单,买电车选宁德时代也成为了市场默认的选择。到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全球动力电池装车份额约39.9%,国内乘用车动力电池装车量份额高达46.7%。

而现在,学徒的故事正在被复刻,只不过这一次,身份发生互换。

从“买电池”到“自研”以上提到的一众自研电池车企中,理想与宁德时代的蜜月期长达十年。从2015年理想创立时的定制化电池方案,到L系列旗舰SUV的全面搭载,再到MEGA的5C麒麟电池,双方投入了超过1000名研发人员。

理想汽车联合创始人、总裁兼总工程师:马东辉

理想汽车相关负责人向虎嗅表示,5C麒麟电池是双方最紧密的一次合作,该项目于2024年3月装车上市,被认为是业界首个5C超充方案。

但不久后,宁德时代的5C电池出现在极氪等其他车企的车型上。关于这段合作,业内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联合开发,有人说是理想参与定义、宁德时代主导研发,相关专利的知识产权归属难以厘清。

对此,理想汽车电池研发负责人柳志民在近期的一场深度交流中,给出了一个更根本的视角:

“理想电池采用全栈式自研模式,从电芯材料层面出发,涵盖正负极材料、电解液以及配方体系,均在实验室完成原型技术的论证。”

这意味着,理想对电池的定义权,早在实验室阶段就已经开始,而非从采购谈判桌上才介入。

谈及自研电池必要性之际,理想汽车的马东辉更是直言:

“用户购买的是理想的产品,选择理想,就是相信理想的品牌、质量、性能和服务体系。用户买的不是某一个零部件,出了问题也不会去找零部件供应商解决。”

在这样的行业背景之下,2020年,理想就把电池和芯片列入核心技术自研方向,启动电芯研发。当下理想的自研电池已经搭载在L8、L6和i8上,随后新一代MEGA与i9也陆续切换自研。

理想的模式很清晰:电化学体系、电压平台、电池包结构、热管理、BMS底层算法全部由自己主导,电芯制造交给欣旺达和中创新航等专业企业完成,Pack由自己生产。

面对车企纷纷开卷自研电池的趋势,宁德时代在沉默数日后给出了正面回应。

9月18日,宁德时代首席制造官倪军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言:“会造车,不一定会造电池。还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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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军的核心论据是一致性。他从消费电子电池和动力电池的差异谈起,一部手机通常只有一块电池,不同手机之间的续航差异不会互相影响。但一辆新能源汽车通常由数百甚至上千颗电芯组成,如果不同电芯的容量、内阻、自放电等性能存在差异,装进同一个电池包后,这些差异就可能相互影响。

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在同一场合给出了更精炼的表达:

“做出一块电池,不难,难的是做十亿块一样好的电池,也就是一致性。电池领域也存在木桶效应。”

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图源:宁德时代官网

倪军进一步阐释了这个“木桶效应”:

“即使每一颗电芯单独看都符合规格,如果容量、内阻、自放电等性能之间存在较大差异,组合成电池包后,依然可能出现容量较低的电芯更早充满、放空,内阻较大的电芯更容易发热和衰减的情况,最终影响整个电池包的性能和寿命。一台车能跑多远、用多久,不是由最好的电芯决定的,而是由最差的那颗决定的。”

宁德时代为此构建的制造壁垒是具体的。倪军介绍,宁德时代目前使用第八代产线,在一条约1公里长的生产线上设置了近7000个质量控制点,并利用AI算法对环境、物料等生产波动进行实时调节。

倪军还特别指出了电池出厂后的一致性挑战:电池出厂时参数一致,不能完全代表其全生命周期表现一致。容量、内阻和寿命都涉及长期化学反应,出厂时较小的参数差异,在经历数百、数千次充放电之后可能逐渐放大,最终体现在续航、衰减和电池寿命上。

面对质量一致性的质疑,理想汽车的柳志民在交流中给出了具体数据:电芯层级设有8000余项控制标准,PACK级别1000余项,合计9400余项控制标准。理想电芯制造的缺陷流出率已达到PPB量级水平,这正是倪军所说“电芯级必须做到PPB级”的同一标准。

双方各有视角与说辞。在虎嗅看来,车企本质上,要的是定义电池的权利,而这,是当下的宁德时代不愿给的。

就电池本身而言,车企其实并非一味地追求“自己造”,因为更多车企相信,能造好电池的企业不止宁德时代,还有别的制造企业;而车企最需要的是,让用户再度相信自己。

最难的是让用户相信车企自研电池面临的最大挑战,并不在工厂里。

尼尔森IQ的全球调研显示,国内消费者购车时,动力电池权重高达13.8%,超过智能化与驾驶性能,仅次于整车安全,国内消费者对宁德时代的品牌信任度更是高达81%。

社交媒体上,一位理想车主的购车决策链也很能说明问题:她交了定金、做了功课、看到了公告,得知电池从宁德时代切换为自研后决定退订。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车企花了六年建能力、建产线、建标准,但没有同步建立用户对“自研电池”的完全信任。

二手车残值数据也指向同一个方向,虎嗅实地走访,看到同款车型的宁德版在二手市场的残值,要比其他厂商的电池版本高出3%到5%,这也决定了,用户往往会因为没用宁德时代而要求一个折扣。

这就是车企自研电池面对的现实:技术可以追赶,品牌信任的建立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理想汽车不是不知道信任的门槛有多高。

两年前,i8上市时,曾因电池更迭和相关版本减配等原因,遭遇大量退订,一周内,理想紧急调整配置、全系切换宁德时代。

经过两年的可选宁德时代过渡期,2026款i6全系搭载自研电池,不再提供宁德时代版本。

理想学到的是:只要宁德时代还在选项里,就永远跳不出宁德时代的”阴影“;于是索性拿掉选项,再靠交付后的体验补信任。

马东辉说得很坦率:

“并非所有消费者都对行业和理想的自研历程有深入了解,这也是用户的选择权利。我们在i9和MEGA上市期间已发布公告说明了电池切换的安排,会清楚告知每位用户其订单对应的电池品牌,如果与用户意愿不符,我们虽然感到遗憾,但当然尊重用户选择。”

理想方面表示,理想自研定义的产品,通过欣旺达代工的模式,从L8和L7开始就已经上市,市场保有量已达42万台,整个售后质量表现完全不弱于任何一家电池供应商。刘立国在交流中直言:“在面向未来的前沿技术上,比如固态电池的研发能力,我们与宁德时代确实还存在比较大的差距,这一点我们坦然承认。但就当下产品而言,我认为没有任何差距。”

能源主权背后是数据主权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只把车企自研电池理解为“降本”或“去宁德化”,就错过了这场变革中最具决定性的部分。

马东辉在交流中反复强调三个“打通”,而这三个“打通”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数据主权。

第一:打通零部件制造数据、整车数据和用户使用数据:车辆交付给用户之后,才是电池真正开始使用的起点。只有将用户使用过程中的驾驶数据和充电数据持续收集,才能提前掌握电池寿命趋势,在生产参数出现异常时提前预警。、

第二:打通车上各个系统,提升整车体验:电池不是一个孤立的产品,往往需要配合超充网络进行整合设计,此外在整车层面,电池与热管理系统、电驱系统、充电补能系统的协同,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来设计。

第三:打通产品定义、服务标准与售后服务体系:当问题发生时,车厂、用户、电池企业三方对于里程衰减等问题的判断标准可能各不相同。出了质量问题,究竟是哪方面的问题往往出现踢皮球的现象,但用户的诉求只是车企必须全面负责,因此将全链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完全体。

这三个“打通”揭示了一个被低估的真相:电池不只是能量来源,更是数据来源。

如果把车企与电池厂的关系拆开看,会发现一个被忽略的事实:定义权、数据归属、制造责任、资本开支和召回风险,这五样东西从来是捆绑在一起的。 你不可能只要前者、不要后者。

宁德时代直供模式下,定义权在电池厂手里,制造责任也由电池厂承担,车企资本开支低、召回风险相对分散。代价是数据归属要博弈,成本弹性受制于人,电池涨价,车企只能被动接受;电池产能紧张,交付延期也只能自己扛。

车企定义、第三方代工,是理想们当下所处的中间态。定义权和数据归属收回大半,制造责任变成共担,资本开支升到中等。但代价是召回边界变得复杂,责任在共担的名义下被模糊,风险却在模糊中被放大。

垂直自产则把定义权、数据、制造责任全部内化。车企获得了最强的控制力,也接住了最重的资本开支和高度集中的召回风险。

换句话说,车企收回多少定义权,就要接住多少资本压力和风险敞口。

宁德时代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车企愿意把利润和风险一起外包。但当车企决定自己承担风险,它就没有理由再把定义权留在别人手里。

利润随着定义权上移,风险也随着定义权集中,车企要的从来不只是电池,也是“出事了我说了算”的资格。

虎嗅制图

“会造车,不一定会造电池。”这句话本身没错,造电池确实比造车难在一致性、难在工艺积累、难在电化学基础研究。倪军所说的“木桶效应”和“十亿颗一样好的电池”,是宁德时代用十四年、数百亿研发投入构建的真实壁垒。

但这句话在2026年说出来,已经不太成立。因为“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个分工逻辑的前提正在瓦解。

宝马当初选择把电池交给宁德时代,是因为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整车厂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把电池制造纳入自己的体系。

今天,电池占整车成本的30%到40%,决定续航、安全、快充、空间布局,与整车平台深度耦合。电池不再是一个可以“外挂”的零部件,其必须是整车定义的一部分。

从整车核心能力和产品定义的角度看,自研电池之于新能源汽车,与自研发动机之于传统燃油车存在一定可比性。早期不少自主品牌使用第三方发动机,后来也逐步加强了发动机的自主研发和制造能力,形成自己的技术体系。动力电池未来也会有类似的发展趋势。

当下车企纷纷自研电池、“去宁德化“,不是宁德时代的终局。宁德时代依然保有全球近40%的装车份额,上半年利润是15家车企总和的两倍,储能业务也正在成为其第二增长曲线。

但有一件事正在变得清晰:当宝马教出宁德时代的逻辑,被车企用来教会自己造电池,宁德时代的“专业壁垒”就从一个护城河,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跨越的门槛。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车企必须依赖宁德时代”这一逻辑,正在成为往事。